喧囂的二樓

Posted in Uncategorized by simonkan1018 on 五月 18, 2010

論馬在「雙英會」中的敗筆及蔡英文的貢獻

練乙錚

前文提到的國史上兩次文明朝野對話,一是西周初年武王訪箕子諮詢他關於治國之道,二是西漢時 期漢昭帝按霍光提議召開的「鹽鐵會議」,讓知識分子到朝廷辯論「關鍵行業」如鹽、鐵、酒、運輸等方面的「國進民退」問題。兩次對話都留下相當詳盡的文字記 錄,非常珍貴,裏面談到的,不僅當時重要,現在看起來,大部分也沒有過時,儘管現代人可能有更多不同觀點和較新知識。

台灣日前舉行過的「雙 英會」,意義不比上述兩次事件低。大時代全球化之下,台灣工農業者面對大陸經濟起飛、大量吸走資金和工作機會,深感傍徨乃至憤怒,令當地綠營民眾長期以來 對大陸中土政權的恐懼和厭惡進一步加劇,所有這些負面情緒都帶有超越特定時空的意義。

另一方面,台灣從業界到一般消費者,面對經濟開放大潮 流和來自大陸的強勁市場供求力量,沒有理由不希望順勢而行、從中獲利,而一個有可能逐步開放乃至日益富強的中土,對藍營中那些依然認同華夏文化的人來說, 更是一個潛在引力。

「雙英會」包含着這些重大矛盾,同時更體現了曠古未有的民主性質,庶幾可令之載入史冊而與前述兩次事件互相輝映。

「雙 英會」有完整的聲視和文字記錄,後人可從這些記錄裏得出什麼印象,事件的兩位主角又會得到怎麼樣的評價?

互聯網上流傳兩種這次大辯論的文字 記錄版本,一是約一萬三千字的節錄版,一是約四萬五千字的完整版,較為流行的,當然是前者,大陸網頁上最多見的也是節錄版。但節錄版刪掉了不少重要而精彩 的片段,故完整版大有小心閱讀與保存的必要。本文用以立論的有關資料都來自完整版。

辯論主題雖是經濟政策,卻有濃厚政治背景的色彩,故其後 社會反應特別是對兩位辯者的評價,主要反映人們自己的政治立場。在台灣,認為馬的表現勝過對手的,佔了各種問卷調查回答者的五到六成;覺得蔡贏了辯論的, 約佔三至四成左右。

馬以攻為守 辯才無礙

在大陸,輿論一面倒到馬那邊。筆者的看法是,馬辯才無礙,相當有力地 道出政府必須盡快與大陸簽訂ECFA(兩岸經濟合作框架協定)的道理,而且毫無疑問,他的辯論策略優勝—朝野辯論,採取凌厲攻勢的應是在野一方,但馬以攻 為守,一開場便點出「到底應該選擇民進黨的鎖國,還是國民黨的開放?到底應該選擇民進黨的邊緣化,還是國民黨的國際化?」,可謂先聲奪人。

馬 的政治風度也很好,辯論時雖一度過勇,連續幾次用了一個反映耐性不足的語氣詞,被台灣傳媒指出,但他後來尊稱蔡為「可敬的對手」,並責成有關部門深入研究 蔡提出的一些政府也許重視未夠、解釋不清的問題,則補救了先前過失。馬這幾句話,雖只是一點點資產階級民主風度,但對移風易俗有幫助。

但 是,他在回應對方提出的若干關於ECFA這個辯論核心的問題之時,功底略嫌不足,與是這方面專家的蔡英文比,輸不止一個「馬鼻」;這點待會說明。蔡英文的 弱點,是稍欠公開辯論所需的台型,但她也絕非省油燈,整個辯論過程中最精彩的點擊,就是蔡拿下的,而馬的發言「代表作」,雖然讓他即時得分,但小心分析卻 是敗筆;這兩點亦稍後說明。

是次辯論,事先雙方都強調理性,結果蔡在這方面表現比馬佳,議論之時更像一個學者在講解;辯論之前,很多人以為 蔡一定會趁機提出就ECFA進行公投,夠哄動,也會是給馬一道難題,因為公投在台灣是合法的,但蔡竟然沒有那樣做,不嘩眾取寵。

蔡有 本錢輸 馬輸不起

有此分別,原因之一恐怕是馬當政客的時間長得多,蔡則還不脫教授本色,儘管大家都是英美名校的博士;還有就是兩年 來,蔡領導的民進黨在各次地方選舉中連連得勝,而馬的表現,在黨內外的評價則都處低點,故這次交鋒,蔡有本錢輸,馬輸不起。馬於是在辯論時走一些政治捷 徑,如對國民黨的ECFA政策弱點不多辯解,卻數度花時間攻擊民進黨在ECFA議題上訴諸恐懼。

總的來說,這次朝野政策大辯論,具體由當政 者一方提出,馬應記首功;按辯論原意即雙方秉持理性態度就ECFA質疑對方並解釋各自立場,則蔡贏一線;就建立中國政治文化行為範例而言,雙方都有貢獻, 但馬略欠克制,蔡則沒有瑕疵。最後一點有些諷刺,因為賦予此中國政治範例以理性內涵者,表現更好的,竟是一位分離主義運動的領袖。

筆者說, 馬英九欠一點政治克制,辯論中寫下敗筆,到底何所指?大家知道,民進黨也有它自己的開放策略,那就是主要依靠WTO及APEC等多邊國際貿易協商組織,但 WTO因發達國農產品市場開放等問題談不攏,在多哈回合膠着了,台灣擴大出口舉步維艱,馬為避免台灣在經濟上進一步被大陸利用其龐大政治力量孤立,於是另 闢途徑,第一步就是和大陸簽署ECFA雙邊協議,值以爭取更大迴旋空間,但此乃兵行險着,務必能得到大陸方面諒解,同意其後不阻撓其他國家與台灣簽訂雙邊 自由貿易協定(FTA),才算成功,否則民進黨的預言便成立,亦即台灣會因為簽了ECFA而首先在經濟上被牢牢吸進大陸預設的衛星軌道,卻不會得到與外國 簽訂FTA的自由,結果只可能是往後在政治上被大陸任意魚肉,那何止是賠了夫人又折兵,簡直是自己找死!

於是,馬英九選擇在「雙英會」上出 招,在辯得難分難解的最後幾分鐘,使出十分厲害的一箭雙雕的招數:他即席宣布:「我要提升政府FTA小組的層級,由我親自領軍,加速推動中華民國跟它主要 貿易夥伴之間洽簽FTA。」這一招用來針對大陸,顯然具有相當威力;馬英九看準大陸投鼠忌器,很難不賣他的賬,因為如果不給台灣FTA甜頭,民進黨一語中 的,ECFA政治上對台灣是大壞事,則馬英九兩年之後一定下台,而民進黨一定堂哉皇哉再度執政!

行使權力出「茅」招

大 陸到時或可試圖屬意某急統派大老作國民黨候選人,並暗示待該大老上台後給出FTA甜頭,但甜頭既是到頭來要給,則何苦冒台灣再度變天的風險而不給馬英九? 再者,台灣有哪個急統派大老如此明顯給大陸「寵幸」,一定馬上給打成「兒皇帝」而與總統之位無緣。這就是馬英九就FTA對大陸出招有持無恐的道理。

針 對大陸而言,這當然是好招,但是,看官,馬英九當時是在與蔡英文辯論啊!馬事先隆而重之,把「雙英會」定位為總統與最大在野黨領袖之間的政策辯論;以總統 身份參加辯論,把規格提升至最高,當然最有意義,但馬英九帶去辯論的,只能是總統身份,而不應是總統權力。那個做法是不公平的。

試問,面對 總統在辯論會上如此以行使權力取分,對手憑在野之身如何招架?馬明顯出了「茅」招。也許馬英九自己也不完全明白這次辯論的歷史分量,沒有確立民主典範的完 整意識,欠缺應有的心懷戒懼,以致在政治上輕忽了。「文章」千古事,這就是馬的敗筆。針對大陸出那麼一招當然可以,但絕不應該是在這次辯論會上。

與此相反,蔡英文有一次點擊,卻贏得漂亮。筆者說過,全球化之下,各國特別是發達國的工農大眾普遍懷有恐懼,都怕就業機會往第三世界跑,「不知命在 何時」。這種恐懼先後見諸美國汽車、製衣等業,見諸法國、南韓等國的農業;香港的所有製造業於八九十年代也都經歷過,港人記憶猶新。

應 實事求是 解決問題

小民的這種普遍恐懼,須靠政黨有效表達 (正確目的當然不應是阻擋開放政策,而是為了替受到政策消極影響的民眾爭取合理而充分的保障),而在台上推行全球化政策的政黨,則必須盡可能通過教育和訂 定具體政策,消除民間恐懼。不排除民進黨有故意渲染恐懼、言過其實的做法,但恐懼本身,正如蔡英文辯論時強調的,有其客觀真實性,馬英九不應指民進黨「靠 嚇」,而應實事求是解決問題。

有意思的是,蔡在會前與黨友討論辯論策略時說:馬英九給出的資料和道理不完全錯,不能指控他說謊,只能說他誇 大。那是非常合理、理性的態度,而她在辯論的時候,的確從頭到尾沒有越過自己定下的火線,反而是馬一上場就指控民進黨一味「靠嚇」,絕對化了。

也 不能說馬完全沒有試圖教育群眾,他在辯論會上告訴蔡英文說:「經濟學諾獎得主克魯曼、哈佛大學教授波特、日本的知名學者大前研一,以及其他在台灣投資的外 商,如日本工商會、歐洲及美國商會等,都認為簽署ECFA對台灣利大於弊,為何民進黨的評估比美日學者和商會都悲觀?」

蔡英文的回答很有意 思,她說:「總統,如果你是競爭學或經濟、商業大師,你剛剛講的話我可以接受。但你是這個國家的總統,你必須考慮到開放以後對這個國家所產生的衝擊和政治 成本。你剛才說的克魯曼、波特,他們不是政治人物,他們沒有政治責任,你有政治責任,你有沒有想過,ECFA會帶給我們這個社會多大的社會成本、政治成 本?身為一個領導人,你難道只是聽商學大師的講法嗎?如果這樣的話,我們為什麼要選一個總統呢?」這是很精警的一段話。

馬的經濟政策大體上 沒錯,他更指出,當年台灣成功抵禦了加入WTO後開放市場帶來的衝擊,所以今後簽訂ECFA也能頂住並消化衝擊,進而享受到好處。這個道理說得通,不過, 好的經濟政策不只必須在本身道理上成立,還得有完整而明確的補償配套,讓那些直接受政策副作用所害的人群能夠吞下苦酒;再就是得兼顧政策對政治大局的影 響。

經濟理論本身是不大講政治的,那些大師都不會管台灣人要搞什麼捍衞國家主權,商人在商言商,更很少執着於楚河漢界,都是所謂純經濟觀 點;大陸要統一台灣,經濟手段飽含政治動機,但說話完全中性不提政治,和那些學者商家差不多。馬英九想教育人民以推動開放,引述學者和商家的純經濟觀點, 綠營群眾難免「捉錯用神」,認為總統與大陸一鼻孔出氣;馬既露出軟肋,蔡英文於是一擊中的。

蔡英文顯示專業知識

不 僅如此,蔡更顯示專業知識,進一步引述一位貿易實踐領域裏的權威人士—現任WTO秘書長Pascal Lamy 的話:「政府有責任處理貿易帶來的利益分配問題,如果貿易開放的利益是集中在少數權貴及既得利益者身上,卻增加了社會成本,就失去了政治的正當性。」 Lamy不是什麼經濟學大師或大商賈,但他這話說得比較全面,反襯馬的觀點過分偏狹(這令筆者想起香港一些體面人物原先常說的「香港是經濟城市……」,後 來卻給北京領導人改正了;香港不僅僅是經濟城市,也要解決政治問題)。

談到開放貿易帶來貧富懸殊,蔡順帶將了香港一軍,指香港受大陸因素影 響特別是在CEPA出台之後,貧富不均現象惡化了。這其實反映很普遍的問題。幾年前,哈佛大學的波特說過,荷蘭幾百年前已經開始搞「全球化」,產業遷移境 外,外國產品大量進口,但荷蘭走的道路,就是擴大財富重新分配,發展出新的社會契約,保持了社會穩定。

馬英九雖然在會前提出了九百五十億元 新台幣的補貼額,但如何得出此數,金額夠不夠,分配給誰,如何分配,馬政府都沒有說明,行將受損的民眾,怎能安於得到一個空泛的數字作保證?看來,馬還有 大量功課要做,而挑出這點,就是辯論的好處之一;筆者希望他的「責成有關部門研究一些蔡指出的問題」之諾,不是賣賣口乖而已。

在談論 ECFA與FTA對台灣的必要性之時,馬不夠專業。蔡提到,馬政府常常說大陸對台灣的關稅有百分之九點幾,但按財政部資料算出的平均值只是百分之一點九 五;因此,她認為,台灣簽了ECFA,固然可降低一兩個百分點的關稅,卻換來龐大的社會及政治代價,不值得。

馬的回應,是找來一個面對大陸 關稅是百分之八的某行業某小老闆作「血肉實例」,並竟然說:「每一個行業都不一樣,平均值意義不大」,那就顯然是以偏概全。還有,蔡英文說,簽了 ECFA,根據WTO原則,台灣必須在十年內開放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市場,衝擊太大;馬回應說,不一定是百分之九十,有很多國家是百分之五十也不到;也不一 定是十年,有些國家如尼加拉瓜是十五年,摩洛哥是二十五年。

但蔡的專業知識好,立即指出那些只是WTO對低度發展中國家的優惠,台灣已算是 高度發展,而且企業一向競爭力強,在WTO的談判裏,別的國家肯定不會同意給台灣那些優惠。這是客觀事實,馬無言以對,只能說,到時若更多本地企業有困 難,九百五十億補貼還可加碼。那就有點畫餅充飢了。

主權與經濟須兼顧

當然,馬的辯論表現不是沒有精采處,蔡英 文也因為民進黨執政八年,在開發台灣對外貿易空間事上一事無成,面對馬的一些攻勢,着實難以招架。馬說,過去十年亞洲地區FTA數目激增,從原來的三個上 升到五十八個,同期間,北韓和台灣卻被排除在外,成為亞洲的孤島。「你看看,人家都跑了四五個圈了,我們還蹲在地上繫鞋帶,我們還要等多久啊?」這位慢跑 總統倒是用了一個他熟悉的比喻,效果還好。民以食為天,主權與經濟都要兼顧,民進黨未能做到這點,事實在前,蔡百詞莫辯。

對海內外眾多不是 天天留意台灣經濟動態的人而言,這次辯論提供了很多有用資料。一些論者認為,觀眾立場既定,資料毫無用處,所謂「真理愈辯愈明」,是假的。

筆 者絕不同意這個看法。事實上,「雙英會」之後,島內調查顯示,不少人對台灣的政經處境增加了認識,更有百分之六以上的人改變了對ECFA的態度。

而 且,是次辯論顯示,兩位領導人的民主素養,高於兩黨很多只懂走極端的立法委員、黨員、大老、民眾;兩人在辯論會上的表現縱非完美,亦可作為範例影響台灣社 會,特別是民進黨,因為草根氣質較強,有時給人不講道理的印象,蔡的理性表現可助其優質化。觀乎香港與大陸民間特別是知識界對此次「雙英會」的濃厚興趣, 更可知這個範例的影響顯然超越台灣自身。

然而,這次辯論是否僅僅一場政治秀,真正的影響有多大,還要看雙方今後作為。從另外角度看,這次要 勞煩兩位領導人「御駕親征」,反映藍綠雙方在其他層次的溝通有大問題,需要矯正。那是更艱巨細緻的民主深化,也許和多來幾次「雙英會」一樣重要。

《信報》特約評論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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