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囂的二樓

不信春風喚不回‧‧‧練乙錚

Posted in Uncategorized by simonkan1018 on 一月 24, 2010

監修按語:

子規夜半猶啼血,不信春風喚不回!

原詩不是「春風」,而是「東風」,但我就是覺得,「春風」,更好。

練乙錚令人想起「化雨春風」,雖然他其實是「口吃電車男」。

很羨慕這個電車男竟然有那麼多粉絲,而且大多是女孩子。例如今次,就有「信報四朵金花」為他傾情獻技,叫人想起「衣裝奇女子」香奈兒(Co Co Chanel)包起「樂壇畢卡索」斯特拉文斯基(Igor Stravinsky)。

雖然當事人一點也沒有想過要,但,一切,都是應得的。

練生的辦公室裏有一張被冷冷的銀色畫框框起來的黑白海報,海報上有一對小小小情侶,看來都不超過四歲。

那對小小小情侶肩並肩佇立在海邊,背著我們,向著大海,欲動,未動,因為,在二人的腰前,橫亙著一條比他們的大腿還要粗的鐵鏈……

那張海報的名字是——YOUNG DREAMS!

他沒有帶走那張海報,留下眾數的「青夢」。

還有幾多人會講真心話?

八十後議題鬧得沸沸揚揚,波及練生。上周在他辦公室出現了兩個八十後青年。兩人早前因不滿練生撰文觀點,寫信來報社質疑,練生遂主動邀請他們來大發偉論。

兩個月前,練乙錚告訴我們一班小記:「我寫到一月就不寫了。」那刻腦袋突變空白,繼而想到的是:「沒有練生,香港,還有幾多人講真話良心話?」

回到一九九七年六月四日,時任《信報》總編輯的練乙錚疾書《何期淚灑江南雨,又為斯民哭健兒》,成為不少老讀者難以忘懷的一篇哭斷腸社論。事隔十二年,練生淡然說:「我寧願沒有寫過那篇文,多麼傷感的文字,寫來做什麼?」

翌年,練乙錚離開《信報》老總房,轉投政府任中央政策組全職顧問,及至○三年七月一日,他坐在維園那雙堅定眼神被攝入鏡頭後,就無奈地離開下亞厘畢道浮桴兩年。

練生記得,○六年底開始,不斷收到林行止夫婦邀他回巢,他卻十五十六:「那時擔心轉手後新管理層的立場和對言論自由的看法,不放心。」

「結果○七年中,我從林生林太口中得悉賣盤是最好的決定,於是我跟母親說,她就叫我回來。」說來,各位練生粉絲得要多謝練老太。

今時畢竟不同往日,今日主流媒體批評政府及權貴的道德勇氣顯得弱不禁風,偏偏練生最介意大人物亂說話,眼見某高官胡言亂語廢話連篇,他總忍不住要拆穿其腹中懷有鬼胎。漸漸地,練乙錚的「香島論叢」專欄成為小島上難得的「敢言」角落,政黨學界紛紛引述他的立論,難得練生有個堅持——不吃官場賣賬飯局。

練生如何看待部分傳媒的自我審查?「那不是壞事。」吓,什麼?「我們的社會,很難做到百分之百沒有自我審查的。我們比起國內,仍有獨立的空間已算好。」

「不要忘記,部分傳媒人是打工心態、不是博炒。他們有家庭,仔細老婆嫩,又有供樓壓力,總不能對他們要求太高。」

「我的處境,比很多人自由,沒有經濟包袱,也沒有養家重擔。」練乙錚對大家套在其頭上的光環不以為然,沒把自己說成「捍衛香港新聞自由英雄」。

「我們很難要求每個人講真話,只要不講大話就可以,真話說多與少,每個人都有考慮。偏幫政府的,若底線是不說謊話,選擇性講真話,也可理解。」

真真假假,練乙錚又寫了幾多真、幾多假?「我不敢說自己寫的是百分百真理,也不覺得自己是社會的opinion leader (意見領袖)。我的工作,只是給讀者展示不同資料參考,我的結論隨時也可被推翻,也歡迎讀者推翻。」

我想起那天看到練生和八十後對話的一幕——社會又有幾多所謂才子文人,願意打開胸襟包容群眾?大概只有練乙錚——追求真話的人卻從不相信自己的觀點乃真理,才能如此坦蕩。〔by盧曼思〕

我令練生整夜沒睡

練生的文章是沒話說的。正是在深厚的學術根底、嚴謹的經濟和政論分析包裹下,才愈突顯其有趣之處。

這位中年漢,自言身高有五呎十又四分之三吋,體重徘徊在一百五十四至一百六十五磅之間,身上不留一塊贅肉。出席公開場合時西裝筆挺,風度翩翩。但其餘大部分時間只穿著洗得泛白的T恤長褲,夏天穿涼鞋,冬天也穿涼鞋,內加一雙襪。不管春夏秋冬,提一個環境局出品的環保購物袋,出入北角工業大廈。

每晚凌晨一、兩點,他捏著手稿來回奔跑於辦公室與排板房之間,「卟卟卟」地在狹窄的走廊穿梭,平添緊張假象。交妥文章後,便會在電腦前待到通宵巴士差不多抵達,才又「卟卟卟」地跑到電梯間,然後不時走掉了車。

看過《浮桴記》的讀者都會知道,練生在九龍華仁唸至中六,後來取了獎學金放洋美國,從此不脫留學生習性。在報館工作時間緊逼,他習慣煮一大窩餸菜,在雪櫃冰著,一星期幾天靠「翻叮」同一款餸菜過活。

這位中年漢,在北角體現苦行僧生活。在《信報》近八百天以來,沒空預備飯盒的日子,例必著我們幫忙買羅漢齋飯,走味精,風雨不改。

樓下「潤記」特制的走味精羅漢齋飯,實質就是醬汁全走。乾巴巴的羅漢齋病奄奄地躺在白飯上,叫人胃口大減。最初,大家以為他追求健康,才剔走味精這種邪魔外道。曾經有那麼一次,餐廳忘了走味精,翌日練生一貫很和善的苦笑著說,一整晚都不能睡,眼光光的,起床後暈頭轉向。

後來,文化版女同事提議練生的粉絲(以女同事居多)研發味精香水,當他走過時就擠一下,營造個人魅力將練生「迷倒」的效果。

練生的可愛處還在於,一旦離開「硬知識」範疇,他會反過來不恥下問。例如,他會突然佇立在我跟前正經八百地問,「『援交』是什麼意思?」雙眼發放尋根究柢的光芒,令你感受到,他活在一個相當有趣的世界,不管那是「豔照門」,還是共產黨八股論食品含毒事件新聞報道規範哲學,只要來了癮頭,他都會照單全收。〔by雲翔〕

〈林行止專欄〉瞥過就算

「我有三分之一是保守,三分之二以至二分之一是前進!其餘是中性,無可無不可!」

果然是練生!

練生寫政論文章一絲不苟,只要看過他每篇文章後段常常有一段註釋,每個註釋都要用小號羅馬數字再加圓圈包着,以至晚上離開報館在地鐵車廂碰到他,他總是執起文章初稿再三審閱、斟酌標題,以為早已窺一二。殊不知,說起個人思想,他亦如是,而且還可以用數理量化。

說保守,在香港的政治生態中彷彿是病毒、是腐敗的同義詞,說不得。然而練生卻沒有這個包袱,皆因他認為「保守不一定壞,看你要保守什麼吧!」他說,他對古老、古舊的東西有興趣,也尊重往昔的一些價值,「這可能跟年紀、跟自己閱讀有關吧!」想起曾見他捧着《淮南子》看,大抵也是他的閱讀興趣一部分。而他喜歡芭蕾舞,也是偏愛古典的那一種。可是,說起近日年青人的二十六步一跪,他卻是挺欣賞,原來當中被他看出有古典味道,「令我想起西藏朝聖,對宗教虔誠的表現!」

保守不一定壞,「但純保守則變得可怕,一如只有前衞是不可以的!」他想了想,總結自己的政治心態存有兩股力量,一是保守,一是進步主義,而在前進的又佔較多一點部分。

然而,說到底,是保守還是前進,政治立場始終並非於他政論的主要賣點。他說,最理想的政論文章不是要表達立場,而是要讓「事實、邏輯來下結論,不用太多情緒、主觀的意見」。

而他寫文的時候,花時間看的也是看資料與數據。至於其他人的評論文章,諸如林行止先生的專欄,他看的主要是無關時事的議題,倘若談的是時事分析,他只會瞥過就算,一如他也甚少看別人的時評以至當代人的評論,因為不想人家左右自己的看法。

「未必是人家說的不對!」練生說,他只怕看得人家東西太多,自己可沒時間發展自己的想法,「這是資訊時代的思想陷阱!」

「物理學界十多年前有一個討論,就是互聯網後的學術界思想會否齊一化了。」以前沒有互聯網的世界,資訊是好隔絕,這間大學跟另一間大學學者只可每半年或一年開會互相交流,或者透過彼此書信往來互通消息,其餘時間都是各自各的「閉關」研究,「牛頓就是自己諗諗吓,古怪就出咗來!」

「可是,現在資訊太發達,新的想法、好的主義一出,便好多人跟着,然後做擴充性研究,好多人注意力都去了那裏!一旦不跟從,又好似落後了。這情況令到一些人本來可以找尋原創性,在受到壓力之下也變了要跟從!」

「普通一個人,你唔俾咁多資訊佢呢,佢會諗!好似我老竇為例,他不是受很多教育,只是唸到小學五年級,但佢咩都有諗法,佢又唔係特別聰明或者好思想性,但係好簡單一件事或者產品,佢有佢的看法。」

因此,練生說他看書、寫文章,會「好刻意、好自覺地有時『關』埋一啲嘢,不參考人家看法,保守自己的原創性。」

這豈不是要從資訊爆炸年代,「局部地」時光倒流回到從前?難怪練生說他是愛古舊的東西。看他往昔每天坐在自己房間內,不到傍晚不開燈,一個人靜靜的在看、在寫,或擱起二郎腿來一個人在思考着,看在門外俗世人如我眼裏,就像是世外高人武俠小說中閉關修練一樣。

這一「關」,大抵是他保守的一部分,也是他的一份堅持──對獨立思考的一份保守和堅執!〔by江麗芬〕

要寫就唔驚得咁多

近年,Spin Doctor在香港傳媒界橫行,化妝的對象由跑前線的記者、報館老總,甚至專欄作家不等,務求以一切政治公關手段,達至操控新聞報道的目的。

不過,本着「唔去就唔會被spin」的心態,練乙錚的做法是謝絕一切應酬,即使是報館的管理層會議,也只出席過一次。相反,大學的講座、記協的分享、《信報》舉辦的動筆動思考等活動,他都樂意參與(擱筆後,練生短期內也不會太悠閒,主要會到學校巡迴演講。)

我的親身經歷是,前廉政專員羅范椒芬○七年中退休後,年底就參與港區人大選舉。一般規定,首長級人員、政務主任、新聞主任及警務人員都不可以參選人大,但公務員事務局卻迅速作出修改,被質疑是專為羅范椒芬「度身訂造」。

練乙錚也就事件發表評論。

某天,負責接待的同事收到來自羅范椒芬的電話,詢問練乙錚是否要接聽,由於我的座位在其附近,因此聽到他一口拒絕,更毫不猶豫地補充一句,如果對方再來電,就說我正在忙吧。事後與他聊天時提及事件,他說雙方是頗熟的朋友,但由於是敏感時期,暫時不與對方接觸是較合適的做法。問會否擔心得罪對方,練生說「唔驚得咁多」,然後繼續寫作。

他一般都會在午飯過後回到辦公室,坐在那不到黃昏不開燈的房內,看報紙、上網看香港及國內的新聞,一邊找資料一邊找故題,累了就瞇上眼睛稍休。大約在三點鐘左右,題目初定,然後再找資料「十卜」(support),晚上七及八點才會開始動筆。由於不懂中文輸入法的關係,他非常傳統地要寫在格仔紙上,每寫完一版就交給打字員,大約十二點左右才可以交齊手稿。打字員把手稿打成電腦稿之後,再交回練乙錚校對。

練生強調,一些沒有資料或理據(support)的論點一定不會亂寫,例如好多人都說特首曾蔭權是奴才,但因為沒有證據,所以他都沒有評論這一種說法。

日復一日,練乙錚每天都與時間競賽,有時很想就某些題目靜下來沉澱一番,但往往無時間,兩年下來,他真是很想休息,決定擱筆。

很多讀者都有不捨,但理解其每天生活的人,心中更多的是不忍留人。民主黨立法會議員張文光正是後者,他曾經是練生的學生,也是忠實讀者,在得知對方擱筆之後,第一句說話是:阿SIR,唔留你啦,因為我知道你好辛苦!〔by陳慧玲〕

曹仁超:無人能代練乙錚

練乙錚兩年來的辦公室鄰居,是《信報》董事曹仁超。曹Sir跟練生相識逾十年:「記得練乙錚九七年當總編輯時,社評選材不太貼新聞,因為他是學者,追市不夠貼。由於截稿時間快到,我有時替他乾着急,唯有不時push下佢。」

兩年前,練乙錚回《信報》任主筆,曹Sir就豎起姆指大讚:「好正!不單出色,而是excellent(卓越)!練乙錚完全發揮到學者功能,提供深入、透徹、冷靜的觀點,影響讀者思考。今天的香港傳媒,就是缺乏他這樣有深入分析力的主筆。」

「兩年來,練乙錚不但提升了《信報》的社會地位。這次我對他的離開,感到很傷感、惋惜及不捨得,因為練乙錚已是無可取代。」〔by盧曼思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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